激动人心的背后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5-10-28 12:45:37 / 個人分類:我思且我書 - 我的散文選

读秋雨先生的《抱愧山西》以后,对其中的一段话深有感触:“人民的生活本能、生存本能、经济本能是极其强大的,就像野火之后的劲草,岩石底下的深根,不屈不挠。在我看来,一切社会改革的举动,都以保护而不是破坏这种本能为好,否则社会改革的终极目的又算是什么呢?可惜慷慨激昂的政治家们常常忘记了这一点,离开了世俗寻常的生态秩序,只追求法兰西革命式的激动人心。在激动人心的呼喊中,人民的经济生活形态和社会生存方式是否真正进步,却很少有人问津。”是啊,当我们审视回过去世界史上所发生过的成千上万次的革命,或者是那些比较重大的社会变革时,会不会想反问自己它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一个所谓的共性??还有它们的终极意义究竟又是什么呢???



我会,而且很自然地会。因为很多时候,我发现它们都是激动人心,惊心动魄的。

激动人心没有什么不好,惊心动魄也没什么不妥。“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壮语一出,“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气壮山河更是把改革者应有的气魄发挥得“惊天地,泣鬼神”。当然,在那封建保守势力当道,人民愚昧无知的年代,倘若没有抛头颅,洒热血的那种激情,又怎么能够“稍微”唤醒“同胞们的麻木不仁”呢??毕竟,如果用“六君子”的六颗人头就能够找到一条真正管用的富国强兵之道,那值得。可现实往往并不是想像中的那么简单。所以,我们到底要用多少次的激动人心,几多回的惊心动魄来达至最终的目的,才算是真正的革命成功呢??

-从来,就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革命以及所有的社会变革的真正用意难道又仅仅局限于其表面的声势的壮烈吗??如果说一次的血洒菜市口能够让中国从此走向强国之道,一次的法国大革命能够使民主自由的种子永远播种在西方的土地上;那我们不得不承认那是值得的。然而,历史和现实又有那么简单吗??不,反之有的却是更多的类似王安石熙宁变法,太平天国运动及百日维新等等的残酷例子。它们往往就像一现的昙花,像热带地区的午后阵雨那样来得迅速,去得也快,一来一往也不过是刹那间的闪电雷鸣而已。短暂一阵的“生气恃风雷”,接下来的却是原来“万马齐喑”的永久的死气沉沉。如果真的是那么一下的过眼云烟,我以为那倒不如不要的好。一下的过眼云烟,却足以将原本的生态秩序完全打乱,把凡俗百姓的普通日子彻彻底底地颠覆了;而更关键的是打乱、颠覆之后不是“换了人间”,反而是留下满目疮痍的一片废墟。

人类历史上的悲剧时常便在于此:破坏往往多于建设。而破坏尤以斗争、战争为激烈、为轰动,为伤害最大、为损失最巨。或许有些人会认为战争是时代演进的动力,但我始终觉得不尽然。如果说各国的独立战争是推动该国发展进程的关键因素,那可以,可是针对其它更多的流血革命呢?它们在历史长河中的意义又何在??一场厮杀以后的血流成河,尸首遍野其最终价值又体现在何处???

-如果答案是没有,或者是其改变根本就不大,那这些的流血牺牲岂不就是白白浪费了吗?打个比方说,曾经一度震惊世界的清末太平天国运动。每每看到“人民英雄纪念碑”上所绘刻的那些太平天国将士的浮雕时,总是会为他们感到感慨万千。虽然说历史为他们冠上了“中国近代民主运动先驱”的“美称”;可这些广西弟兄们在憧憬着“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小天堂”的同时却没意识到自己其实也不过是其领导者为建立本身的集团势力过程中的其中一颗棋子而已。这一点,孙中山先生说得很明确:“太平天国只知有民族,不知有民权;只知有君主,不知有民主。即使成功了,也不过是历史上又一个封建王朝而已”。

-这可说是一个民族落后的标志,落后民族最大的悲哀:不断地重蹈同样的覆辙,延续相同的命运,永远也没办法摆脱封建专制的桎梏。倘若把焦点放到欧洲,此时此刻的英国早在二百年前未经流血就已经有“光荣革命”的成功,《权利法案》的顺利通过标志着“君主立宪制”的产生;而法国也大约于一百年前就爆发了一场不仅轰轰烈烈而且还影响深远的法国大革命,《人权宣言》揭示了“自由”和“平等”的原则,否定了封建制度,体现了摧毁君主专制的要求,为法国宪法的完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中国革命和西方革命的差别,很多时候就在于前者往往进行得不够彻底,强调了表面的轰轰烈烈,却忽视了本质上的实心意义;弄乱了民生秩序,却颠覆不了腐朽的制度;升华了声势上的激动人心,却不能使社会、民族有另一番的进步。在《走向共和》一剧中,康有为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之所以国不昌,变法屡屡不成的最主要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制度不变!!虽言道“重体统而轻器物”,可如果每一次的改革就仅仅局限于某些皮毛的方面,而却没在制度、思维方式等重要领域中进行雷厉风行的整肃,如此本末倒置,社会永远不可能求进,国家永远不可能昌盛。

所以说,不论是激动人心也好,和平演变也罢,变革的终极意义永远是以人民的经济生活形态和社会生存方式是否真正得到改善来作为最基本的衡量准绳。一旦脱离了这个衡量的标准,什么轰轰烈烈,再怎么的天翻地覆也是假的!!相较于太平天国运动以及戊戌维新的激烈,一代国学大师王国维拖着一条清代的辫子在颐和园悄悄地投水而死就显得平和得多了。“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原本清澈的湖水因为一位民族文化大师的投入而掀起了阵阵的涟漪……用陈寅恪先生的话说,阵阵的涟漪其实正是一种文化衰落的标志,在一种文化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到痛苦,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痛苦亦愈甚。阵阵涟漪,引发的却是更深层的肃然省思。尽管没有惊心动魄,没有激动人心,没有沸沸扬扬,可在文化的意义上,它绝对不会比任何剧烈的变革来得弱。

但愿在激动人心的背后,不会仅仅只是哀鸿遍野的怆然而泪下;有时候“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太多了,反倒是“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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